贾君鹏：一场网络行为艺术

　　一个月前的某天早上10时59分，是一个见证“奇迹”的时刻。在百度“魔兽世界”贴吧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帖子，它只有标题：“贾君鹏，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”，点开却没有内容，可算是一个公认的“水帖”。然而就是这样一个“水帖”，竟然在短短五六个小时被390617名网友浏览，引来超过1.7万条回复，并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内吸引了710万点击和30万条回帖，被网友称为“网络奇迹”。

　　不少网友对帖子里提到“贾君鹏”产生了浓厚的好奇心。有网友通过原发帖者的IP地址发动了对“贾君鹏”的人肉搜索。搜索发现，在网络上符合身份网友恶搞的图片，非真实的有两个，一个目前在北京海淀卖书，而另一个则在江苏镇江某建工集团，但都不能确定。

　　有人将这句话ps成恶搞图片，调侃百家讲坛、超女、变形金刚。还有人在回帖中将这句话翻译为全国各地方言。而更多的“围观”网友则只是毫无意义地拷贝某些语句，宛如进入了狂欢状态。

　　贾君鹏事件可以理解为一次互联网行为艺术，一次贴吧文化狂欢。

　　贾君鹏改变了网络流行文化

　　■ 韩浩月

　　从百度“魔兽”贴吧出现“贾君鹏，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”，到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这条消息，到无数评论人给“贾君鹏”赋予各种文化含义，再到“贾君鹏”的幕后推手浮出水面，我关注这个事件的视角是：看它的发展和衍变过程，以及怎么收场。或者说，我只关注这个事件本身，而对它之外的东西兴趣不大。

　　贾君鹏的“出生”到“成长”，这一整个过程都很有趣、好玩，“贾君鹏爸”、“贾君鹏姨夫”、“贾君鹏侄子”等“贾君鹏家族”的粉墨登场，将一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剧本，扩写成了一部极具生活意味的电视连续剧。如果不是倒人胃口的“贾君鹏幕后推手”的出现，贾君鹏连续剧会这么一直拍下去，拍到第二季、第三季，衍生出很多诸如漫画、动画片、小说等成熟的文艺作品也不是没有可能。

　　“贾君鹏幕后推手”的出现，破坏掉了网民共同编织的一个网络时代的梦，他们制造了贾君鹏，这个虚拟人物的性别、性格、外貌、心理活动等等，都是网民亲手制造的，每个网民都可以从他身上，找到或发现自己的影子。而“幕后推手”如同某天傍晚出现在家门口的一个面目狰狞的人，抢走了你抚养多年的孩子，并告诉你他才是贾君鹏的亲爹，虽然你也知道身边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，但这种上当受骗感和被操纵感，很有可能会淡化你对贾君鹏的热情。一起有娱乐意味、有文化含义的网络事件，被“幕后推手”这只“苍蝇”坏了满锅粥。

　　贾君鹏成名后，有不止一个人跳出来声称是这起事件的制造者。我觉得，他们中间的一个，很有可能真的在早期参与了贾君鹏的诞生。跟风和起哄是网络流行文化的特点，那个“贾君鹏，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”的帖子，如果前期无人跟帖或跟帖内容乏味无比，它会很快被淹没在各种信息中，至于这个帖子唤起了网民的亲情意识、乡愁等等，那纯粹是评论人的事后想象，这个只有标题的帖子最能吸引网民的是它的无内容、无意义，没人煽风点火的话，它就是几个字节而已，而在有心之人的牵动之下，它却能够星火燎原。

　　“顶帖”、“盖楼”、“拍砖”……网民以这样的方式，表达着自己在互联网上的话语权。不要小看这简单几个字的意见表达，就是在这种众口纷纭形成的声音风暴的席卷下，一些贪官落马，一些正义得到伸张。由此带来的成就感，以及因为这种成就感带来的发言习惯，并非每天都有用武之地，在网络监督式微，网民声音遭遇现实阻击之后，这种话语表达开始转移方向，贾君鹏便是这个大背景下的产物。贾君鹏给网络流行文化带来了两大启发，一是：无聊可以变得有趣。二是：网民不愿意只在网上倾泻愤怒，他们更愿意享受和使用互联网。

　　十年互联网，诞生一个贾君鹏。纵观十年网络流行文化，最具代表性、形象最为鲜明、最能体现网民所思所想的符号，其实唯有贾君鹏。贾君鹏的出现，寓意着网络流行文化的转向——自我发起的网络造星已经落伍了，群体部落从无到有的造星行为，才是最新的时尚。只是，十分遗憾的是，急于“摘桃子”的“幕后推手”几乎毁掉了这个童话，他们令这个由无聊到有趣的事件，重新归于无聊本质。

　　“贾君鹏”：一次成功的艺术行为

　　■叶匡政

　　本以为“贾君鹏”事件经过10多天的喧嚣，便会烟消云散。哪知近日却有愈演愈烈之势。电视媒体对此话题进行了讨论，某报纸还专门采访了四川一个真名叫贾君鹏的人，煞有介事地报道他的妈妈早已去世。这其间，所谓的幕后推手冒出来好几拨，让人难断真假。网上还诞生了一篇《我叫贾君鹏》的长篇小说，开篇写道：“我叫贾君鹏，今年9岁，正宗的‘00后’……”，受到读者热捧。至于和贾君鹏相关的商业新闻或广告，更是天天读到。只要没有禁令，此势头还会蔓延下去。

　　人们的网络生活，早已汇聚成了一支庞大的交响乐章，正当每个人脑子里都回荡着各自熟悉的旋律时，猛然抬头，发现天下人都齐刷刷地张开嘴巴，嗓子里吼出同一个声音：“贾君鹏，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！”这一喊声的效果，是让人惊异的。所有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，追问这声喊叫的来源和它背后的意义。这如同在一个剧场里，婉转流畅的乐章，突然被一件道具掉落的轰响打断。虽然演奏者很快恢复平静，乐章重又响起，但大家的思绪也被这个意外之声带走了。他们对道具命运的关心，可能超过了耳边的旋律。没有人会把那意外的轰响，当做真正的音乐，然而它却铭刻在人们的记忆里。多年以后，他们或许忘记了乐曲，但会记得那个意外之声。艺术原本就是这个意外之声，就是这种无意义的娱乐，只是现在我们不这么认为了。

　　有谁会把“贾君鹏，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”这声喊叫，当做这个时代的艺术？把710万点击、30万回帖看作是观众对一次艺术行为的捧场？其实它正是这个时代的艺术，只要有合适的引爆点，网友就会让它通过社区、论坛、博客、群组、视频，一夜之间流布于整个网络和社会，有PS图片的，有写评论的，有做视频的，有写小说的，有发布签名的，直到它自足得真正成为一次艺术行为，这些举动才会停下来。细想一下，从木子美、芙蓉姐姐到网络小胖，哪一次网络事件的诞生，不是让人们百思不得其解。只不过这次它来得更纯粹，甚至取消了一个真实的人，由所有无名的公众共同完成了这个艺术行为。它就像当年原始部落中某人的一声哼唱，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，最终给人们带来了艺术的震撼。

　　三年前我在《文艺复兴宣言》中曾说过：大众生活在互联网等媒介的推动下，取得了公开陈述自身的权利，它正在成为一种新的艺术语言和文本。这种艺术行为是以取消作者为前提的，所有参与的网民都是它的作者。互联网构筑的这种完全不同的文学艺术观。与传统的文学艺术观相比较，它甚至可以被称为一种“反文学艺术观”。这种新文本形态是一种“超文本”，链接使文本与文本直接关联，每一个文本都是若干文本的交叉，在那里又有一个新文本可供阅读。大众正是这些超文本的真正创作者。

　　贾君鹏可以说是今天非常成功的一次艺术行为，无名的大众正是这次艺术真正的创作者。时代与人性的困境，在这个作品中都表现得分外醒目。让人格分裂是今天多数思想的主题。就像发出“贾君鹏”这声喊叫一样，人人都知道背后还有一只巨大的手，在推动这一切，但人人都佯装不知。他们只是默默地围上来，残忍而幸灾乐祸地围观着。看似在围观一个无字的空帖，其实在围观自己悲凉的内心。人们愿意献身，被一个空帖绑架，一句话绑架了这个时代规模最大的人群。

　　人们多把网络看作是一锅乱炖，其实错了。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，人人在其中都能找到自己的回声，一个跟帖就是一种回声。他们对一个无字的空帖发出自己的声音，它至少是真实的。不要低估了网民对社会真相的认知，更不要低估了他们对真理的尊重，那看似戏谑的文字中，其实隐藏了最深的无奈与绝望，但却表露了他们对艺术的巨大激情。

　　我把“贾君鹏”这声喊叫，看作这个时代一次成功的艺术行为。虽然它是无声的，但它的旋律却在每个围观者的心中萦绕，挥之不去。没有人真正理解，正是网络中这些所谓的“文化垃圾”，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精神自由的保证，也成为我们智力的源泉。

　　我们为什么要谈论贾君鹏？

　　■郑渝川

　　贾君鹏同学出名了！从7月16日的百度“魔兽世界贴吧”的空帖开始，国内主流以及非主流的媒体和网站都在做报道、做追踪、做专题、邀请专家解读。“学术超男”易中天也沾光了，因为网民们将他在《百家讲坛》里的截屏图片PS加上了“贾君鹏，你妈吗叫你回家吃饭”(有一处错字，原文如此)的字样。

　　随后，有一句跟帖“回的不是帖子，是寂寞”也出名了，直接衍生出“寂寞党”大行其道。随即又有人出来“寻亲”、“认领”，主动宣称是此君此事蹿红的幕后推手。

　　对走红的“贾君鹏”，有评论认为，这是“群体无聊的副产品”，无聊的发帖者“遇到了更多的无聊者，硬是将一点点‘肥皂水’吹成了一个空前庞大的泡沫。”评论认为，这个网络泡沫表现出青少年流行文化“反智”、“脑残”、颓废、“孩童化”的倾向。而知名时评人乔志峰则指出，网络把很多偶然性的因素聚合在了一起，才创造出了所谓的“中文网络第一奇迹”。他嘲讽众多解读者，“将事件上升到一种‘现象’进行研究，穿凿附会、上纲上线，生发出无数的高深理论和人文意义来”，非常无聊。

　　梁启超认为李鸿章是时势造出的英雄，而非造时势的英雄，李本人的悲剧意味就在于，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富国强兵，但不敢也没能力去做。同样，“寻亲”、“认领”并自居幕后推手的人一定忘了此前拙劣的“红本女”、“天仙妹妹”等网络口碑营销事件。按郎咸平的话说，他们只是偶然做对了正确的事，并不懂得网络口碑营销的本质，“瞎猫撞上死耗子”而已。数不清的网络红人，数不清的坊间热闻，最后都换不了哪怕一分钱。

　　近几年的春晚刚结束甚至赵本山老师的小品还没演完，就有人完整地在博客上刊出了点评文章，这不见得是某些人的笔法多快，其中奥秘在于早早准备底稿，晚会途中再一一“填空”——如此经验是从写球评的许多体育名记那里复制过来的。谈论贾君鹏的“无聊说”也颇为类似，评论者并未认真站在全局考量事件，而是事先预设立场，由结论找论据。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话，我们近几年不是从一些所谓的网瘾、网游“斗士”口中听说过很多遍吗？

　　如果抛开此事的讨论，我不能不赞同乔志峰老师的话，拔高平凡的人与事甚至生造“英雄”、神化“事迹”正是导致大众对“填鸭式宣传”深恶痛绝的主因，按照正常逻辑重塑常识，已成为学术界、传媒刻不容缓的任务。然而，枯坐书斋的学者偶尔尝试出街走动，贴近关注正常人、一般人特别是青少年的生活时，周遭舆论还是应多点鼓励，不管怎么说，这总要好过那些人“我注六经、六经注我”然后拿着空洞离谱的论证成果去财政骗钱吧！？

　　实际上，互联网经济、互联网文化、互联网社区的核心特征就在于“节点”与“互联”，前者意味着“去中心化”、个性化，后者则强调有机互联、网络共享、以几何数级的增长速度传播覆盖。由此角度分析，贾君鹏、“寂寞党”再一次深刻地证明了这两个特征，其事件足以称为中国互联网进程中的典型、难以再复制的案例，怎么能说是无聊透顶的呢？还上纲上线联系到“反智”、“脑残”？本文前边已谈到，网络口碑营销的幕后推手们，也就是这起事件的“寻亲”、“认领”门客，并未深刻理解这两个特征，他们真以为网民“脑残”、“孩童化”，以为能轻易操纵舆论并藉此牟利——这当然是错的。